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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討論區 - 開心社區 » 長篇小說 » 杀手,铁块——流离寻岸的花
10.

罕见地,手机的闹钟功能发挥了作用。

眼睛一睁开,慎重其事画了妆,小恩便着手她的小计画。

小心翼翼地写字,由于太久没有拿笔,一笔一划都格外谨慎,立可白上场的次数寥寥可数。对中辍的小恩来说,这表现已是可圈可点。

好不容易完成,小恩踩着轻快的脚步来到便利商店。

那条要流浪不流浪的「黄金梅利」,正趴在店门口,意兴阑珊地玩弄吃到一半、烂烂的苹果。

小恩故意将苹果踢开,黄金梅利却只是呆呆地看着苹果歪歪斜斜地滚走,一时之间无法决定要不要追。样子呆得要命。

「吃太好了喔。」她啧啧。

柜台有个工读生正趴在柜台看书,不过不是奇怪的书,是一本显然是自己从架上拿来「试阅」的电脑杂志。头发跟梳得很整齐差得远,全部都乱翘。

另一个工读生一边拖地,一边随手将架上的零食排好。

这个拖地的工读生头发梳得可整齐,后面却往上翘了一小撮。

跟晚班的女工读生形容的一模一样。

小恩先走到饮料柜前,若无其事拿了一罐苏打汽水,再走到影印机,迳自将刚刚完成的「作品」印了一百张出来。

结帐时,一头乱发的工读生还是只顾看杂志,由拖地的工读生走过来处理。

「下次要印这么多,不要来便利商店印,很浪费耶。」

那工读生扫描影印卷上的条码,嘴巴念个不停:「在这里印一张要两块钱,多走几步路到旁边巷子出去、右手边的影印店,印一张只要零点六元。一百张啊,就差了……一百四十块。一百四十块钱,就差不多三个便当了。三个便当耶!」
小恩瞥了他别在胸前的名牌一眼,叫乳八筒。

第一印象是罗唆。

还有……乳?真是个不正经的怪姓。

不,连名字都很不正经。

「谢谢。这样吧,既然你人这么好,顺便帮我做一份问卷好不好?」小恩从那叠「作品」中抽出一张,放在结帐台上。

「是喔。」那乳八筒拿起来,瞪大眼睛喃喃说:「这年头还有人用手写设计运卷喔?我还以为只有在我们乡下才会有这种事咧。」

怎么有这么罗唆的人啊。

「因为我没电脑,公司叫我用手写就可以了。」小恩比ya。

「什么公司啊?」

「虽然不关你的事……不过,是一间没有名气的化妆品公司啦。」

「反正现在没别的客人。」乳八筒从上衣口袋里抽出原子笔,对付起问卷。

小恩无聊地踢着脚,看向门外。

「门口那个苹果是你丢给狗狗的吗?」

「狗狗?喔,你是说黄金梅利吗?」乳八筒看着问卷,眉头慢慢紧了起来:「我吃不完就给它吃了。」

「狗好像不会吃苹果吧?」

「吃的。狗连自己的大便都吃了,怎不会吃苹果?真正的饿啊,就是最好的开胃菜。」乳八筒的视线抽离问卷,突然说:「可是这份问卷不是在问化妆常识的吗,我怎么会写啊?」

这就是重点所在了。

「是喔……还是你有没有女朋友,帮我带回去写,我住在附近,明天再来跟你收。」小恩镇定地看着他。

「这样喔……」乳八筒犹豫。

小恩暗中祈祷,却见乳八筒不置可否,将问卷折成四折,塞进口袋。

唉,好伤心喔。

要是把这个反应告诉晚班的女工读生,她一定会很失望很失望。

「我呢?」那个精神不济的工读生突然撑起头,眼神有点迷惘。

「还有你,你也拿一份,明天我来收。」小恩同样塞了一份过去。

「可是我没有女朋友,以后也很难交到耶。」

虽然小恩不感兴趣,不过……勉强问一下好了:「为什么?」

「因为我的头发太乱了。」那工读生满脸歉疚地说。

「……」

结完帐,小恩转身的瞬间,脚步忍不住往后顿了一下。

她看见叠在门旁的苹果日报头条,放了张触目惊心的血腥照片。

一个男子坐卧在屈臣氏门前的灯柱下,软瘫无力垂着头,看不清脸。四周都是围观尖叫的群众。鲜血洒了满身,似是从男子的鼻腔与嘴里一起呕出来的。

斗大的腥红标题:「西门町街头暴力,一拳送命?!」

小恩忍不住将沈甸甸的报纸拿起来,将它整版摊开。


西门町街头暴力,一拳送命?!  

昨天晚上九点半,西门町惊传一起暴力斗殴事件,三十四岁的黄姓男子偕同女友在西门町逛街时,突遭一名高大男子攻击毙命。唯一的目击者言之凿凿,该施暴者仅仅朝黄姓男子胸口挥出一拳,就将他当场活活打死。

三十四岁的死者黄方田是铁蹄子帮战堂堂主,主要负责带领堂下的青少年进行暴力讨债的业务。据了解,死者当兵时曾是蛙人爆破大队的成员,受过严格训练,身强力壮,怎么会被人一拳暴毙,令人匪夷所思。据救护车上的紧急救护人员初步判断,死者的胸骨至少有五根断折,断骨贯穿心脏与肺脏造成大量内出血,是致死原因,目击者「一拳杀人」的说法仍待法医解剖验证。

初步了解,事发当时死者女友正转身付钱,表示什么都没看见,也不知道是谁动的手,事发后精神极不稳定,一直哭泣。而事发太快,既无枪声也没有死者的叫声,现场仅一名目击者看见凶手行凶的过程,并在凶手离去时用手机拍下凶手模糊的背影。

「真是太扯了。」不愿具名的目击者心有余悸地说:「那个人根本没有行凶的迹象,就只是走到那个人旁边,然后就这样……一拳下去。」记者追问:「凶手与死者间没有对话吗?」目击者说:「没有,突然发生然后就莫名其妙结束了。我还以为可以看打架,没想到这样就死掉了。」记者追问凶嫌究竟有没有使用凶器,目击者断然否认,并表示:「对了,我有听见闷闷的一声,原来骨头碎掉听起来是那样……」

这起案件与两个月前,在台北日清居酒屋前遭人从后一拳击碎颈椎的郑姓小开案,监视器所拍到的模糊画面有相似之处。当时由于画面不清楚,警方怀疑凶嫌是手持钝器行凶,但现在似乎有了新线索。
但人的拳头是否有这么大的破坏力?记者专访武术专家李凤衫先生,他表示一拳杀人的确是可能的,对少数修习武术的练家子来说丝毫不奇怪,过去神秘的特务训练也包含此项。「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们真正修行的人是不轻易出手的。」李凤衫再三强调,如果自己愿意,随时能将采访的记者一掌击杀。

据悉,死者涉及上个星期二在豪情酒店发生的枪击砸店案,这起街头暴力致死的事件是否与砸店引发的股东恩怨有关,警方还要深入调查。只是昨夜此重大暴力事件发生在人声鼎沸的西门町,对照警政署署长日前宣示要在一百日内提升治安的说法,更显得讽刺。  

(记者叶君宜综合报导)





报纸最底下照样附了怪模怪样的犯案示意图:

一个高大的男子摆出拳击姿势,一拳击中死者的胸口;而死者的表情就像被捉奸在床的董事长,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

夸张的是,电脑绘图还画了一股闪电从凶嫌拳头贯穿出者的后背。

比起放大到快爆出新闻框外的横死街头照片,这张示意图对死者显然更不敬。

「一拳必杀,你相信这种事吗?」乳八筒淡淡地说。

「很强喔。」另一个工读生半睁着眼。

小恩没有回话,只是自然将手指稍稍挪了一下,露出头版的下方一角,那目击者用手机仓皇拍下的画素既低又严重手震的照片。

报纸几乎要掉在地上。

错不了……小恩的脚底麻了起来。

也许会看错人。但不是现在。

尤其是昨天晚上还跟这个人上了床,在那之前,彼此对看到快哭出来。


鼻腔里彷佛还积蓄着那股气味。

——来自杀人犯手上的烟硝味。


小恩呆呆地拿着报纸,慢慢走出便利商店。

叮咚。


「那种为钱卖命的杀手最让人不齿了。」乳八筒对着那叠报纸竖起中指。

「那你崇拜月罗?」蓬头垢面的工读生半张脸贴着柜台。

「他是我的偶像。」乳八筒顿了顿,又说:「但,谁不是呢?」

「对了。」

「嗯?」

「她没有付报纸的钱耶。」

两人对看,耸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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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小恩回过神时,人已坐在小公园的长椅上。

「我偷了杀人凶手的钱包?」

一想到这点,小恩就喘不过气。

那杀人凶手肯定不知道自己住哪里吧?

不,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住哪,却不可能忘记是在哪里搭上自己的,万一给遇上了,一定……一定……

「一拳就会死了。」她打了个冷颤。

小恩在心中发誓,西门町在那杀人犯落网前是绝对不能再去的。

有种反胃的感觉。

不只如此,他们还做了爱。

先是一个接一个把女人当玩物的人渣,昨晚,则是刚做案的杀人犯。

小恩摸着肚子。

他射在里面。

小恩立刻起身,先是快步,很快便忍不住快跑到最近的一间药局。

买了事后避孕药,还一口气吞了比老板说的两倍份量,小恩连水都来不及买就将药片嚼碎,用口水咽进肚里。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怀杀人犯的宝宝。」

小恩一想到那杀人犯,就直觉该从胃里翻出东西来吐。

那人刚杀了人,连澡都没洗就上了她,好像死人的气息也跟着汗水、口水、精液,通通黏上小恩似的让人作呕。

然而出奇的,小恩并没有真正想吐的感觉。

想一想,关于杀人,小恩不是全没做过。


有个杀手,代号月。


月杀人,而且大大方方地杀。

他架了一个猎头网站,在上面列出一长串「该死的人渣」名单。

紧跟在名单的背后,是一组瑞士银行的帐号,与一串巨额数字。

至于那串巨额数字的尾巴拥有几个零,则由全民决定。

如果你认同某人该死,便将你愿意支付的金额汇进该银行帐号,如果达到了月预先设定的标准,月就会出动。

地球上将少一个人渣,多很多掌声,隔天加料赶印的苹果日报将销售一空。

如果「结标」金额达不到,月便不动声色。骄傲的他用这种方式尊重广大的民意。

没有一个政治人物胆敢猛力批判月。

并非畏惧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猎头网站上,而是害怕民意支持度会一泻千里,连里长都选不上。

月是市井小民愤怒的出口。

总有一天,字典中关于正义的注解里,将出现月的名字。

也许是对这个社会的一点点报复吧,小恩觉得月代替所有的台湾人对那些自以为有钱有权就可以只手遮天的暴发户与政客,发动一次又一次的刺杀战斗,让她感到很过瘾。

冷血?

记得去年掏空丽霸集团三百亿资产的负责人王又增,在企业申请重整前一天搭头等舱逃亡美国后,整个台湾不分族群蓝绿群情激愤,数万名小股东的股票顿成废纸,只能眼睁睁看着将他们洗劫一空的王八蛋,在美国逍遥快活。

这股庞大的愤怒,月听见了。

「两千三百万的各位,你们愿意与我共下地狱吗?」他在网站写下。

猎头网站上的金额在四天内涌进数倍的价钱,打破历来记录。

此时国际间的瞩目让王又增反而因祸得福,得到政治性的保护,美国为了颜面命令联邦调查局须时刻注意王又增的安全,十几名训练有素的干员在王又增的豪宅周围大阵仗筑起防线。


那又如何?

我们谈的,可是月啊!


当灼热的子弹钻进王又增肥满的后颈,再出来时已烙出拳头大的窟窿。

神乎其技。

不知道有多少家长将隔天的苹果日报头条摊在餐桌上,得意洋洋告诫子女:「这就是坏人的下场,以后不可以像他那样啊!」数百间学校在中走廊、教室布告栏将报纸头条钉在上头,就连师长经过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甚至,有很多人将那天的报纸头条表框起来,当作海报一样收藏。

非常热血。

就是这样。在月的杀手世界里,正义才有真正的形体,而不是任由那些权贵者用桌上印表机自由打印出来的、属于他们的白纸黑字。

大多数会被月挑上的目标,都是一些有头有脸的烂人,但小恩对什么白领阶级的犯罪没太大兴趣,而是对欺负女人的坏蛋憎恶最多。虽然月只杀过两个罪孽深重的连续强奸犯,但那两串数字里都有小恩用身体产出的贡献。

她将卖身的钱汇进月的指定帐户,看着网站上的庞大数字里有自己的一份,有时还会开心得哭出来。

如果将来阎罗王质问小恩:「你觉得你只是出了点钱,就不算杀人吗?」

小恩会欣然接受。

那些凌辱女人的败类都该死。

最好,月的网站也能列出变态的坏警察、爱说教的老校长、还有好多好多……

只不过用卖身钱赞助杀人,跟与杀人犯交媾,完全是两码子事。

仔细往深里想,当街一拳行凶、头也不回地走人,甚至还……叫了女人。

这种人绝对不能以杀人犯论之。

不需要福尔摩斯的大脑,小恩就可以断定,他是个杀手。

职业杀手。

「……」小恩双手环抱,起了鸡皮疙瘩。

既然如此,昨天晚上那职业杀手在做爱前赤身裸体等待的故事「蝉堡」究竟是什么呢?蝉堡又是谁拿来的呢?

是雇主?

还是地狱来的阴差?

他那种深深着迷的表情又是怎么回事?

小恩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猛地想起从偷来的一万六千块钱还放在随身皮包里,有种非将它们在最短时间内花完不可的冲动。

那可是杀人买命的钱,留在身边一定不吉利。

于是她拿出手机,用3G连结到杀手月的猎头网站,选了一个最接近被猎杀边缘的准目标,熟练地将一万六千元跨国转入月的指定帐号。

对小恩来说,如此一来附着在皮包里一万六千元钞票上的「亡灵指数」,也透过数据传输,转交给杀手月啦。

「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小恩阖上手机。


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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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为了转嫁一身霉气,小恩夜里还是上工了。

一个全身刺青的道上兄弟将她压在下面,连续弄了两次,却只给了一半的钱。

「你叫得太假了。」那道上兄弟穿上裤子时,心不在焉地辩解。

不想挨打,小恩只有默默收下钱。



当她来到便利商店时,已是深夜。

许久没有客人,两个女生索性坐在店门口的小台阶上。

「都过了半小时,怎么还是很伤心啊。」

女工读生将脸埋在两腿间,声音像哭。

装哭。

长飞丸躺在雨伞架旁,睡了个四脚朝天。

小恩幽幽说道:「那有什么,才半小时。」

「……」

「我的悲惨人生已经持续了十八年罗。」

「什么悲惨人生?」女工读生还是埋着头,声音闷闷的。

「找不到人喜欢我啊。」小恩看着闪闪发亮的粉红色指甲。

「你那么漂亮,又那么会打扮,怎么会没有人喜欢?」

「反正就是这样。」

「大概是你看得上眼的人条件都太好了吧。」

正好相反。

都是一些烂到发脓生疮的下流胚子。

小恩站起来,猛地说:「失恋不是都要喝点酒吗?挪,我们来喝酒。」

「也对。」女工读生嘿咻一声起身,走进店里。

再出来时手里已拿了两罐海尼根,一人一罐,用不知所以的欢呼声打开。

两个女生同时喝了一大口,也同时露出超级难喝的表情。

「原来啤酒这么难喝,恶。」女工读生的眉头还是皱的。

「真的是。」小恩点点头,说:「超级难喝的。」

「我还以为你很会喝酒呢,所以才提议要喝。」女工读生瞪大眼睛。

「我是喝了很多次,不过没有一次觉得好喝。」小恩将啤酒放在额头上,冷冻一下脑袋,说:「难喝的东西,是永远也喝不习惯的。只是觉得,既然到了该喝酒的时候,就喝吧!」

「喝气氛的,嗯。」女工读生又喝了一口。一小口。

舌尖冰冰辣辣的,舌根则苦到冒出一推沫。

好苦好苦。

不过没有听到白天班的男工读生有女朋友,那么苦。

「不过,你为什么喜欢他啊?」小恩忍不住说:「我觉得他很罗唆。就好像……就好像我们在看漫画的时候,角色会有内心话跟旁白,可是那个工读生却把内心话跟旁白全部都念了出来。就是那么罗唆。」

「我也不知道,他真的像你讲的那样吗?」女工读生感到好笑。

「这么明显的罗唆,难道你没跟他说过话吗?」小恩讶异。

「几乎没有。」女工读生摇摇头。

两人深聊之下,小恩才知道,原来爱情也有非常盲目的一面。

晚班的女工读生跟白班的男工读生,原本的交集就不多,除了工作备忘录上的留言外,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真正言语上的交流。

原本工作备忘录是大致记录进货销货的情况、提醒交接的人要注意哪些状况用的。但男工读生非常喜欢将他白天所遇到的人、事、物,加上一点小感想,通通写进那蓝色的小本子里,搞得非常丰富。

「他写的很详细,比如今天的拖把有点霉味、便当虽然过期了八小时却还是很好吃等……但场景都不脱这间店,所以我一直不清楚他有没有女朋友,还是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女工读生从工作背心宽大的口袋里,拿出那厚厚的蓝色记事本,随手翻翻。

小恩凑过去看。

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生活内容,好像每一页都有一些拙劣的小插图。

女工读生的指尖停在其中一页,很明显,是画得非常丑的黄金梅利……长飞丸。

又翻了一页。

是一个正在偷加可乐的国中生,神色紧张中见镇定。

「他也有提到你。」女工读生故意装出吃错的表情,酸酸地说:「所以这也是我开始注意你的一点理由喔。」

「提到我?」小恩愣了一下。

「他说你好像住附近,所以很常来,也说你很有爱心,对黄金梅利很好,有时候不只会喂它吃东西,还会看它吃东西的样子。」

「喔。」

「有一次他还写到,他猜你是做晚上的工作、或念不必穿制服的夜校,因为你每天都很晚才起床,常在下午买一些早上该吃的东西。」

原来自己被观察了啊……真的是有一点高兴。

「反正,你一直一直看着他写的东西,所以就不小心喜欢上他了。」

「……也是啦。」

女工读生拿着只喝了一大口加一小口的海尼根,有点不好意思。

关于喜欢,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小恩说。

有点害羞。

去年冬天,某夜明明没有寒流,气温却陡然掉到十度下。

那个男工读生不知怎地正好骑车经过、下来买东西吃,看到她一个人在店里穿得少,就迳自拆了架上的杯装巧克力,冲了一杯放在柜台上,什么也不说就很酷走了。

还有还有……

上上个月,这附近另一间便利商店跟加油站接连两个晚上都被抢,一到晚上就有点揣揣。男工读生下班后,整夜都坐在店里附设的简食座上看书,一直看到天亮换班。她向他说谢谢,想请他吃早餐,男工读生却只是说:「没啊,我本来就要看书了。」连不必客气都没说。

还记得,他看的那本书非常冷门,好像叫「只要十分钟,你也可以开火车」……她隔天在网路书店里输入关键字都找不到,想要多话题都无能为力。

不过这些都没办法跟小恩说,女工读生心想。毕竟这些举动大概都没有什么多余的意义,就算有一点点,也真的不算什么。

小恩帮她旁敲侧击问出的答案,就是最好的证明。

看着默不作声的女工读生脸上的浅笑,小恩有点羡慕,慢慢说:「虽然他有女朋友了,不过你还是很幸福啊,有个男生可以喜欢。像我,就不知道该喜欢谁比较好。」

小恩则拿着啤酒,几乎一口也没再喝。

「你好怪。喜欢就喜欢了啊,没有喜欢的人就没有喜欢的人,都是自己做不了主的事。」女工读生将海尼根凑近。

只是闻到生涩的铁味,混着一股啤酒发酵的气味,舌根的苦味就跑出来。

「苦,那就别喝了吧。」小恩率先将啤酒倒转,倒了一地的白色泡沫。

女工读生笑了,跟着将啤酒倒光光。

「对,反正是气氛,拿着空酒罐也一样。」她说。

「喝酒都是喝给别人看的。」小恩有感而发,抱着双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打发破晓前的混沌时光。

一台老旧的计程车缓缓停在店门口,不知是一夜未睡、还是早起吃虫的司机伸懒腰下车,朝这里走来。

女工读生赶紧起身进店,顺手将空罐子收走。

只剩下小恩,跟持续呼呼大睡的长飞丸。

「真希望能一直聊下去。」小恩揉揉眼睛,自言自语。


只要不孤单,她愿意拿一切交换。

不过她起身走了,不等那司机离去。

这一年她学到了不可以缠人,不然,迟早会被抛弃。

踩着困倦又有点不满足的步伐,就保持一点不被讨厌的距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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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隔天小恩睡到下午四点。

醒来后,继续躺在床上看电视,一直到五点半才出门。

西门町短期内是不敢再去的了,那就敦南诚品吧?

那里越晚越high,藏着许多秘而不宣的情色交易。

小恩先是在书店里,找了一个角落盘腿坐下看书;虽然穿着裙子,但小恩不是挺介意走来往去的男人伺机窥探她裙底的目光。

说起来有点好笑,出了学校才起了看书的念头,不过再怎么说,小恩看的都是那些有水准的大人们不屑一顾的言情小说。近几年那些言情小说在台湾租书店泛滥过头,这股粉红势力日渐衰颓后转进了大陆与香港,很多香港人到台湾旅游时会到诚品带上几本,重要的采购行程似的。

饿了就在书店里的咖啡店点东西吃,吃完了又进去看小说。

十一点过后。

一个穿着高级皮衣、嚼着口香糖的男人蹲在小恩面前,摘下自以为是的墨镜。

「想不想一起去玩?」年约三十的墨镜男笑得很灿烂。

「我要钱。」小恩直截了当。

墨镜男一点也不吃惊,点点头:「没问题,走吧。」

成交。


小恩跟着墨镜男下楼,坐上他停在安和路上的红色跑车。

一路上墨镜男没怎么说话,手倒是不安分地在小恩大腿上探索。

音响刻意开得很大。黑眼豆豆活泼热闹的嘻哈,用力压制陌生冷淡的气氛。

这种有钱装痞的男人小恩碰过不少,共同的特色是说话还算话。

为了避免惹上麻烦,做的时候也不会有太多古怪的要求。

上的都是高级汽车旅馆,买过夜的机率比买休息大的多,付的钱自然也多。

大概都是怕寂寞的人吧。

要不,就是有了正牌女友,老二却有自己的想法。

小恩在网路里看过两句话:「女人贱了就容易有钱,男人有钱就容易很贱。」

很不幸,这两句话小恩都得同意。


「这间可以吗?」

墨镜男用烟头指着左边一间高档的汽旅。

「都好。」

「忘了问你,要不要买点东西进去吃?我们会待很久喔。」

「没关系,我刚吃过。」

墨镜男点点头,将烟扔出窗外。

方向盘往左一偏,车子立刻转进对面车道,滑向那汽旅的柜台等位。

前面已有两辆候着,最前面是一辆老旧的喜美,再来是一辆黑色的宾士。

管你M型社会的缩影,在干炮前还是得照先后轮。

「对了,你几岁了?」墨镜男百般聊赖,瞎抬杠:「应该没有二十吧?」

「十八。」

「这种事习惯吗?」

「不去想就好了。」小恩实在不想回答这些问题。

但不回答,又更尴尬。

摆架子完全没有意义,等一下任人搞弄的可是自己。

「放心,我是个好客人。」墨镜男友善地笑了笑,捏了捏她的下巴。

第一辆喜美总算登记完,往里开了进去。

第二辆宾士往前,红色跑车也跟着往前。

就在宾士拉下车窗、从里递出证件跟钞票的同时,一道坚硬的影像在红色跑车的后视镜中越来越大。

那坚硬的影像大步走向黑色宾士。

每一步都平凡无奇,只是跨得比任何人都要大。

单单是看,没有什么。

认真计算,这坚硬步伐的速度跟一般人快跑起来毫无二帜。

那宾士驾驶从柜台取了车库钥匙伸回窗里,玻璃缓缓升了起来。

「……」小恩的呼吸停止。


是他!

谁也想象不到这种巧合。


「那个他」走到黑色宾士旁,毫不犹豫,一拳就将半片玻璃击碎。

「操!」

车里的男人大骇,慌慌张张想从副座前的暗柜掏出什么。

但「那个他」并没有给男人这个机会,两腿一弯,瞄准车里突出一拳。

一声惨叫,车里的男人的肩膀肯定是碎了。

但脚没事。

男人触电般踩下油门,宾士往前暴冲逃命,副座浓妆艳抹的女人惊声尖叫。

只见宾士轰地撞上前方的喷水池,安全气囊爆开,瞬间撞晕了那女人。

但倒霉的男人却没撞晕的份,给硬生生从车窗拖了出来。

原来「那个他」在击碎肩膀时,也顺势揪住了他的衬领。

「我给你钱!」男人尖叫,忘了手中正握着可以扳回局面的枪。

如愿换来沉闷的第三拳。

柜台小姐蹲缩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深怕看到凶手的模样会被灭口。

「那个他」转过身来,拳头鲜红欲滴,冒着奇异的血烟。

小恩哑口无言,只听见心脏剧烈撞击的声音。

但一旁的墨镜男却放声嚎了出来。不像杀猪,像一头正在被杀的猪。

「那个他」头一瞥。

视线穿过了隔热玻璃,像一块巨大的滚石直压在小恩身上。

然后在刺耳的宾士警鸣声中大步走了过来。

有了前车之鉴,墨镜男一动也不敢动,双手紧抓方向盘,僵硬的两腿间有股烧灼感不断往旁扩散开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杀人凶手逼近自己。

「那个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用手轻轻敲了驾驶座的车窗。

墨镜男将车窗摇下,张开嘴想求饶,却只露出上下两排喀喀颤响的牙齿。

什么话也说不出。


「我要她。」


他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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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从这里步行到职业杀手住的地方,足足走了一个半小时。

小恩一路无语,越走越镇定。

一个半小时够她把状况想清楚了。


他没有当场杀了她,就不会在他家杀了她。

如果不想她把他的藏身之处告诉警方,他应该不会省下一拳的力气。

他要她做什么呢?

要她还钱,不如直接抢劫汽车旅馆的柜台,近在咫尺,收银台的钞票绝对是一万六的数倍。而且保证没有抵抗。

要上她,大概是唯一合理的答案。

如果他习惯在每次杀了人之后就找女人,又在附近恰巧遇见自己,那这个色色的想法就说得过去。

但说得过去也仅仅是说得过去的程度。  

就算上帝给她绝对不会被杀的保证,她还是很害怕。

刚刚那个行凶的画面正好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那种杀人的眼神不带仇恨,不带动机,完全就是电影里职业杀手的典范。



「我给你钱!」

然后拳头直接将这惊恐的表情打碎,眼珠子迸出窟窿。



现场看,跟看了报纸才知道自己跟职业杀手交媾的冲击,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究竟,那是什么拳头啊?

根本就是大炮。

虽然这么说完全没有根据,但她想,如果这男人走上拳击舞台,就连现任的重量级拳王也招架不住他这一拳吧?

「……」小恩勉强仰起头,看着他。

「快到了。」他微微点头。

两人穿过川流奔腾的霓红,钻进藏污纳垢的小巷。

前天才踏过的危楼铁梯,前天才听过的锁孔声,前天才闻过的潮湿味。

彷佛时光倒流。

「去洗澡。」他脱下衣服。

小恩听话地走进浴室,在热水的安抚下将皮肤烫红,暂时松了口气。

他没注意到,自己可是背着小包包走进浴室的。包包里有手机可以报警。

不。

是一点都不在意吧。

不管警察怎么破门攻坚,他还是很有余裕扔来一拳。

一想到这里,小恩莫名其妙放了心。

处于绝对悲惨的劣势,反而不必想太多,要活命听话就是,或许有一线生机。

她走出浴室的时候用大浴巾将身体裹了一圈,而他如同上次,赤裸裸地坐在躺椅上,像看电视一样看着冒着热气的小恩。

小恩小心翼翼席地而坐,决不重蹈覆辙上次将浴巾卸下的窘境。

隔壁住户那头依旧传来那首康康翻唱自张学友的「蓝雨」。


茫茫的哦 搭一班最早的列车

用最温柔的速度离开你身边

在我没有后悔以前 当你的美梦正甜

我已带着破碎的心情走远

风中的雨点打痛我的脸 爱你的话也只有风能听见

是我不能违背我的誓言

风中的雨点打痛我的脸 深深埋藏这段未尽的情缘

想念每一个下雨天



无限回路重复的歌声,彷佛将时间缠绕、圈养在这个杀手空间里。

「对不起。」小恩的脚趾缩了起来。

「……不会。」他说,声音低沈。

两人对看,又是对看。

这个职业杀手似乎很习惯这样,一点也不难为情。

他没有生理反应。

她当然也不会有。

墙上时钟的刻动声又成了这空间唯一有知觉的存在。

不,还有那股略微呛鼻的气味。烟硝味。

从他杀人的拳头上发出来的。

小恩不知道将视线摆哪,只好将他身上的肌线瞧得更仔细。

用动物来比喻的话,狮子与老虎拥有雄浑爆发力,最强壮,但肌肉过剩。

这男人像一头铁铸的豹。

削瘦,精密,每一吋的肌肉都是为了攻击存在。

独行,挢捷,杀着一瞬而逝。


许久。

比许久再久一点。 「你想说话吗?」小恩吞了口水。

电影里的女人质,跟绑匪总是有话聊的。

至今还没看过任何一部电影,绑匪会真的杀掉跟他一直聊天的女人质。

职业杀手有点讶异,声音更低了:「说什么?」

却不凶。

「你会杀我吗?」小恩鼓起勇气。

「我为什么要杀你?」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慢,好像没有上油的滚轮。

像是怕小恩听不懂,隔了五分钟,他又补充:「没人付我钱。」

这句话像直接灌进身体的氧气,小恩一下子放松。

「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关于你的事。」她感激得想哭。

这倒是小恩的肺腑之言。

他点点头,不过好像不怎么在乎。

此时,门缝底下晃过一道黑影。

他像炮弹一样弹向门,飞快打开,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单位。

门外没人,倒是闷热的风灌了进来。

照例留下一只牛皮纸袋。

棕黄色的,在任何文具行都能轻易买到的、最普通的那种牛皮纸袋。

他慎重捡了起来,有点疑惑、有点期待地关上门。

……原来如此,小恩心里又更踏实了。

果然,他呼吸急促,手指的动作既仓促又竭力谨慎,像小孩子拆开礼物般打开牛皮纸袋。如果不知道他是职业杀手,小恩恐怕会觉得他有点可爱。

「请帮我念。」他拿出里面的纸张,用最恭谨的语气。

A4,平凡无奇的纸质,新细明体,字体大小12。

故事,蝉堡。

没有梦的小镇之章,章节十。



威金斯警长的颈椎受到的伤害,让他必须在医院躺上两个星期。

调查麦克医生月夜杀人案件的差事,自然就落到了副警长的头上。全镇的人都很关注这案件的发展,关注到每户人家都不停地谈论。副警长自认力有未逮,于是请了牧师协助调查。

玛丽的阴道有精液反应,显然麦克医生在杀死玛丽前性侵害了她。麦克医生平日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为什么会犯下这种毁掉自己清誉的事?只是一时的失心疯?还是图谋已久的犯罪?如果是后者,难道麦克医生真心认为自己可以不留下任何把柄、逃过法律的制裁?



小恩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读着故事。

他闭着眼睛,像个睡着的孩子。



如果要说逼奸不遂,未免东窗事发,麦克医生决定掐死奋力挣扎的玛丽,不料用力过大,导致被害人的头颅整个被扭下,未免也太没有说服力。不过玛丽的断头处血肉模糊,不见工具切割的痕迹,而是一团团遭强力拉扯的组织。

简单说就是稀巴烂。

话说回来,麦克医生能徒手扭断自己的颈子,自然也能不用任何工具就摘掉一个十五岁女孩的脑袋,目击证人有三十四位,此事不须怀疑。

那晚阿雷先生被直接抓倒在地上,脚踝遭麦克医生一阵糟蹋扭折,他与威金斯警长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被麦克医生狂暴地捏昏,也能作为麦克医生凶器般握力的证人。

问题是,这份怪力竟来自一个中年发福,未曾认真锻炼过肌肉的男人,怎么可能拥有这种可怕的「握力」?不,这种等级的「握力」已经不是「握力」,而是一种「超级破坏力」。



「这个故事跟上一次的故事根本接不起来。」小恩疑惑。

「只到这里吗?」他睁开眼睛,有点失落。

「不,还有。」

「没关系,往下念。在结束之前请不要停太久。」

再度闭上眼睛。

就这样,小恩再没有终止故事的节奏,一口气念到纸底。

故事到了此章尽头,他幽幽醒转。

这一章特别精彩,即使与上一次读的篇章不太搭嘎,但小恩也读得很过瘾。

「这究竟是什么小说啊?」她问。

「谢谢,可以……」他恳切地问:「再读一次吗?」

小恩点点头,用更慢的语气再读了一次。

这是个奇幻的、黑暗的故事。

仅仅读过两章,就让那故事活在小恩的灵魂里。

念完了,不等他睁开充满浑沌的眼,小恩又念了第三次。

他的呼吸声充满感激。

当现实世界再度降临时,他站了起来,将她抱住。

兽性地要了一次。

小恩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块质地柔软的铁做爱,不像是人,却也不像交易。

至少不是钞票与肉体的那种交易。



结束时,他没有像上次一样倒头就睡,而是僵硬地看着天花板。

而小恩则觉得自己刚刚死过一次。

这次小恩注意到,他一滴汗也没流。

那些淌在他身上快要沸腾的浆液,都是虚脱的自己留下来的。

也许刚刚所谓激烈的交媾过程,对他来说根本不到流汗的程度。

小恩竟有些歉疚。

他起身,从丢在地上的长裤口袋里拿出皮包,数了十六张千元大钞给她。

「谢谢。」小恩脑袋一片空白收下。

他观察她的表情。

「不够吗?」

「够。」小恩的声音有些颤抖:「很够了,谢谢。」

那些少女漫画都怎么形容这种男人?


未知的生物。


是了,就是未知的生物。

这男人一定没有叫过女人。要不,就是总是被女人骗。

他一言不发,继续看着小恩。

小恩被看得脸都烫了起来。这种感觉从来没发生过。

每一本言情小说的核心都是「缘份」两字。

不可思议的缘份表现在男男女女阴错阳差的巧遇,但就是没有一本小说提到关于职业杀手赤手空拳击碎一个人的脸后,立刻偕同援交妹一起全身脱光光读小说,然后交媾的故事。

没可能有这种事。

很多小说家都会宣称:「现实比小说还要离奇,因为真实人生不需要顾及到「可能性」。」但真正比小说还要离奇的真实人生到底有多少?

小恩有种嗑了药的迷幻感。

「你杀人。」

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喉咙、嘴唇、牙齿,一点感觉也没有。

连害怕也变得太抽象。

「我杀人。」

他说,语气很干净。

跟「是的,我是个工程师。」差不多的那种语气。

「你真的不会杀我?」

「不会。」他每个字都很慢:「你念故事给我听,你很好。」

小恩不知哪来的勇气,挺起微喘的胸膛,说:「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他们都叫我铁块。」他有点生涩地说。

铁块。

这两个字不够资格称为名字。

却很传神。

「你杀过很多人吗?」

铁块默认。

「你杀人,怎么不用枪?」

「没想过。」

「杀一个人,可以赚多少钱啊?」

她这么问的时候,自己也大吃一惊。

「……不一定。」铁块的声音勉强从牙缝中敲出。

她轻轻摸着铁块暗灰色的手指:「你的拳头很硬。」

铁块任她抚摸。

「怎么会有火药的味道呢?」她很好奇。

那股神秘的烟硝味一直没有消失过,在做爱的时候尤其浓烈。

铁块默然。

「你几岁?」

铁块默然。

「有没有被关过?」

铁块默然。

「这里是刀疤吗?是哪一种刀砍的啊?哗!」

「你有被子弹打到过吗……对不起,是这里对不对?还有这里。」

「你举重都举多少磅的啊?」

「你是不是看不懂字?还是懂一点点?台湾人还是外国人?」

「对了,你以前有当过兵吗?还是国外的佣兵?」

无论是什么问题,铁块不再说话了。

小恩没有感觉到铁块有一丝不耐,更没有敌意。

或许铁块只是很单纯地不想说话,要不,就是用光了今日说话字数的额度。

倒是小恩,她好像一点也不怕了。

不过面对一个不肯说话、却不介意大眼瞪小眼的职业杀手,即使不再感到恐惧,也很无聊。一无聊就很容易尴尬。

如果像平常一样银货两讫便一走了之,那也没什么。而且更好。

没有援交妹真正喜欢跟拿钱搞她的男人说话,最好是射完擦干净就走。

但小恩并没有一定要回去的地方。

没有人在哪里等她。

更重要的,小恩有点莫可名状的兴奋。

「那个小说,蝉堡,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铁块皱眉。好像问了不该问的事情。

小恩靠近,大着胆子说:「你还有很多吧?蝉、堡。」

「……」铁块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小恩微笑。

她很想读完蝉堡所有的故事。

最好的,甚至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

「你想要重听一次所有的蝉堡吗?」

铁块瞪大眼睛。

小恩掩不住嘴角边的小勾,说:「我可以重念一次给你听。」

如她所想,铁块立刻从躺椅上坐起,用生怕她反悔的焦切速度从底下捞出一个鞋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大叠写满故事的A4纸。

小恩感到有些好笑,那么宝贝的东西,竟就这样放在连个锁都没有的鞋盒里。

「嗯。」铁块勉强从明天的说话额度里,预提了一个字。

「有水吗?」小恩光是看到这叠故事,就觉得很渴。

铁块怔了一下,随即会意过来。

他冲进浴室,一阵冲水声,再出来时已抓着盛满自来水的漱口杯。

「……」小恩看着塑胶漱口杯,看看铁块,勉为其难喝了一口。

铁块重重闭上眼睛。

于是又开始念故事了。


这个神秘的故事章节错乱,叙事迷离,场景看似扎根在美国内华达州的绿石镇,来自公元1976年,却又东奔西走。

沙漠,繁城,地底,监狱,巨脑,巨船……

犹如跳跃的火焰,给那流焰轻轻扫到,便即狂烧成另一个灼热暴躁的故事。

杀戮,囚禁,游戏,双胞胎,怪物,分裂……


小恩原本很有耐心,保持稳定的速度。

但想侵犯下一句话的视觉欲望,逐渐超越用唇齿逐字读它的平衡。

于是越念越快,却念越急。

专注用听觉跟踪故事的铁块,全身开始渗汗。

他的想象在加速的过程里再无法保持姿势,几乎要踉跄飞行起来。

那股烟硝味随着汗水的蒸气,弥漫了整个房间。

随着不同章节故事的大量松脱、无法直接串连、甚至还开始碰撞、激烈矛盾;半小时后,小恩的思考也被重新拆解、中断、错乱,念故事的速度明显锐减。

这一慢,铁块全身虚脱,脚下早已被热汗湿了一片。

再念半个小时,鞋盒里的蝉堡还有三分之一没有读,突然一阵鼾声。

铁块恍惚睡着了。

而小恩也正好失去了往下读的力气。

这故事精彩,却因章节阙漏变得好复杂,恐怕不是一口气能读完的,她想。

他睡了,钱也拿了。

她也该走了。

小恩有个念头,她想将蝉堡偷偷拿回家,或至少拿去附近的便利商店影印复制一份,毕竟这个奇妙的故事不知道出自何处,搞得这么神秘,应该不是在网路上可以用google搜寻得到。  

只是她有个预感。

她还会遇到这块杀人的铁。再见面时可不想用求饶开始。

她将奇异的小说纸稿放回鞋盒,摆回躺椅底下收好,有点恋恋不舍。

「一个职业杀手,怎么会在我这种女孩旁边睡得这么熟?」小恩看着他。

铁块的皮肤又因深度熟睡而发烫,像个玩过头的小孩子。

离开的时候,巷子沁凉的晚风未能将她带回真实的世界。

唯一跨越梦境与真实的东西,大概是皮包里那十六张千圆大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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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回到廉价的小旅社,她迫不及待打开电视,很快就找到回放的社会新闻。

为了客人打炮的隐私,汽车旅馆并没有监视器正对着柜台,所以没拍到铁块行凶的画面。死者的头部被马赛克盖住,但记者夸张的用语将死状淋漓尽致地形容出来。

三立新闻台:「脸部全毁,凶手好像是用了小型炸药。」

TVBS新闻台:「太惨了,根本看不清楚原来的样子。」

东森新闻台:「好像是铅球近距离砸中了死者的脸,而且是反复地砸……」

民视新闻台:「除了脸部的重伤,死者的肩膀也严重骨折,惨不忍睹。」

中天新闻台:「脸部的骨头几乎全部碎裂,满地都是乳白色的脑浆。」

至于死者的身分,根据警方的说法,是一个叫黄志伟的媒体记者。

不晓得这个记者是写了哪则新闻得罪了谁,对方要用这么残暴的方式要他的命?媒体同业讳莫如深。至于一个媒体记者,怎么买得起价值三百万的宾士轿车,又怎么会随身带枪,也是警方继续追案的重点。

不过这都不是小恩关心的东西。

铁块杀掉那个记者,只是因为职业需要。

就跟自己一样,跟谁谁谁做爱,不如说是跟钞票做爱。

真正的凶手,应该是幕后花钱的人。

那些新闻画面仅仅是小恩回忆发生一切的辅助。

什么样的人会「变成」职业杀手呢?

冷血?

或许有一点吧。但铁块不像是坏人,比较接近没有丰富感觉的人。

比起每一笔单都至少千万的月,铁块看起来好像也不怎么收入优渥。

像铁块这种赤手空拳就能完成任务的人,在「业界」应该是顶尖高手吧,怎么会住得那么简单?没有冷气,没有洗衣机,没有冰箱,没有微波炉。衣服、牛仔裤跟皮包都不是名牌,质感也很粗糙。一定也没有车。

对了,连电视都没有。

明明做一样的事,月久久杀一次人就可以过得很好,还有两千多万人拍手叫好。社会公器媒体当然得批判他,骨子里爱他爱得要命,毫不吝啬用大快人心等用语平衡掉那些装饰门面的假批评。

铁块则是劳碌命,距离上一次杀人才两天。说不定这两天间还杀了另一个人,只是没有上新闻而已。

记者还直接称他为杀人凶手。没一个人挺他。

最烂的是,付钱给铁块的人一定是欺负他。

小恩竟有点生气。

如果有人只付两百块钱就想上她,她一定当场走人。一样的道理。

此时,电视画面 小恩看着警方根据柜台小姐的笔录所画的画像。

「拜托,一点都不像好吗?!」

那个柜台小姐一定是太紧张了,跟警察说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当时她缩在桌子底下一动也不敢动,恐怕连铁块什么时候走的都没勇气站起来确认吧,因为新闻完全没提到铁块走的时候,还从后面的车子里捞走一个女孩……

至于原本那个想带自己开房间的墨镜男?

算了吧。

不管怎么将援助交际大费周章掩饰成一夜情,道德上也过不了关,他根本不可能跟警察说什么。

「不过,我知道你住哪里。」小恩自言自语。

如果主动去找铁块,他会怎么想呢?

如果每次去找他,都有十六张钞票可以拿的话,也不是坏事。

反正铁块一定很欢迎,因为她会很勤劳地念故事给他听。甚至念到他睡着为止。

但这种主动敲门讨上讨钱的援交妹,好像从来没听说过呴。

小恩胡思乱想,突然觉得今晚好累好累。

身子往旁一摔,眼睛闭上。

黑暗中,第一个画面,是蝉堡里恐怖的双胞胎。

第二个画面,是铁块赤裸裸坐在她面前乞讨故事的眼神。

小恩将脸埋在枕头下。

「……下次换我找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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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这次去药局前,不像上次那么慌慌张张。

她习惯性走进便利商店买饮料。

头发的状态始终很糟糕的工读生趴在让客人用餐的简食桌上补眠。

夜班女工读生心仪的乳八筒则坐在柜台后,聚精会神看着一本叫「搞砸事情很简单」的怪书,鼻子跟嘴唇间夹了一只原子笔,嘴因此半嘟了起来。

而乳八筒的手肘下,正压着那本蓝色的工作记录簿。

结帐时,小恩特意瞄了那叠快卖光的报纸。

今天苹果日报的封面不是街头杀人,而是一个国中女生被班导师性侵的丑闻。

刊头照片放得很大,虽然有一条黑线横过女学生的眼睛,但还是很清楚知道女学生长得很漂亮。至于犯罪的男老师就没这种礼遇了,不仅全名曝光,还附赠一张笑得阳光灿烂的大头照。

标题很耸动:杏坛丑闻!惊爆导师对国中女生与荒淫的课后辅导!

「怎么封面不是放昨天晚上那个……街头杀人的新闻?」她随口说。

「这个问题问我就对了。」乳八筒刷过饮料条码:「二十块。」

「喔?」小恩将两个铜板放在桌上。

乳八筒打开收银机,在发票机的切切声中慢条斯理地说:「如果不是特别耸动,有点色情的犯罪新闻比杀人放火的新闻,销售的速度要快两倍……至少。要知道虽然网路已经非常发达,但还是有很多人跟网路不熟,要接触色情的资讯买份报纸还比较有效率,还相当有真实感。」

「……有那么夸张吗?」

「天知道有多少人会看着性侵害的示意图自慰。」

小恩瞪大眼睛,这个工读生还真敢讲。

「跟总统被炸弹炸死的新闻比起来呢?一个未成年少女被坏同学轮奸的新闻还是卖得更好吗?」

「虽然总统不可能被炸弹炸死,不过我还是回答你。」乳八筒自信满满地说:「色情的头条卖得比较好,但如果大家都把总统被炸死的新闻放头条,你却独独不放,那也未免不伦不类。所以万一万一有一天总统被爆头了,苹果还是会把总统的照片登在头版的。」

「那我问你,既然一样都是杀人,为什么前天在西门町,职业杀手一拳杀掉黑社会混混的那个新闻,怎么可以上头版?」

「答案显而易见。最重要的是有人用手机拍下凶手的照片,只要有图,记者就可以写个谁看了都不敢相信的故事。再来就是,前天凶手杀人的地点很夸张,比起本来就容易出事的汽车旅馆,人来人往的西门町就有爆点多了。」

有点道理,小恩问:「你怎么懂这么多啊?」

乳八筒可得意了:「首先,由于我是个便利商店店员,又是白天班的,自然对报纸销售的状况非常了解。再加上我个人的资质很好,研究一下报纸头版的新闻运作方式,也是很合乎逻辑的。」

这年头,模仿星爷的电影台词已是每个人的习惯。

「再来呢?」

「再来就是我看了很多书,当然比较聪明啦。」

「为什么要看很多书啊?」小恩硬生生把「虽然都是一些没用的书」这句话吞进肚子里。

「在大城市安身立命可不容易,我们乡下来的,要更有竞争力,要更了解这个世界一点,当然就要比你们都市人多看一点书啊。什么书都看,怎么样也不吃亏吧。」乳八筒这才将发票交给小恩。

小恩接过发票,打量着乳八筒。

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夜班女工读生所说的,是一个相当沉默寡言、只在工作记录本上尽情罗唆的人。而是完全的超级爱讲话。

「谢谢。」

「不客气。」

就要走的时候,乳八筒突然又唤住小恩。

「对了,这份问卷。」

乳八筒从口袋里拿出,一份绉褶过多的A4纸。

「……嗯?」小恩接过。

但上面一片空白。

「对不起,我没有女朋友。」

「啊?」

「原本我想快速交一个女朋友帮你填问卷的,但想一想还是太赶了。」乳八筒有点抱歉:「对不起,没能帮上你的忙。」

小恩怔了一下,却没接下那张皱皱的空白问卷。

「?」

「不用了,你收着吧,有一天你交女朋友了再帮我填。」小恩想笑。

乳八筒点点头,用很坚强的表情说:「一言为定,我们乡下人最讲义气了。」

小恩的心情意外的好。

她迫不及待将这个小小又大大的好消息,跟夜班的女工读生说。

此时一个老伯走进便利商店,一开口就要买香烟。

小恩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看了很多书,对奇怪的味道有没有研究?」小恩有点期待。

「我没看过很畅销的那本法国小说<香水>,不过,我家倒是有一本<大惊奇!奇怪味道面面观>,作者是宫本喜四郎,他针对很多味道写了很多一点都不感人的小故事。不过这显然不是重点,你想问什么?」

「如果……一个人的手会发出火药的味道,最可能是什么原因啊?」

「火药的味道……你怎么知道是火药?」乳八筒沉吟,一边帮老伯将香烟结帐。

「应该是吧?有点像硫磺,对了,泡温泉的时候有闻过差不多的味道。」小恩等着:「但比硫磺还……该怎么说,还要更鲜明一点、浓一点吧。」

那趴在桌上补眠的工读生则从头到尾没醒过来,非常安详。

「这只有两种可能喔。」乳八筒将发票跟零钱递给老伯,不疾不徐地说:「第一种,就是他刚刚泡过温泉。第二种,就是所谓的烟硝反应了。」

「烟硝反应?」

「这是我在李昌钰写的犯罪现场鉴定还是勘验的书看到的,大概是说,一个人若是开枪,火药会以高速喷溅到他的手上,至于味道有多重,就看被火药喷到多少吧。」乳八筒皱眉,回忆道:「烟硝反应会残留在手上长达二十四小时以上,据说不管怎么洗手都洗不掉,肥皂、清洁剂都没用,只能等味道自然消失。所以啊,警方有时候若在案发初期就锁定了特定的嫌疑犯,就会用仪器检测嫌疑犯的手上有没有烟硝反应,当作是很重要的辅助性证据喔。」

「开枪?」换小恩皱眉了。

这就怪了。 铁块没有用枪,这是她亲眼目睹。

即使仅有两次短暂相处,在想象里,也很难勾勒铁块用枪的样子。

「怎么了?」

「有没有可能,一个人天生的味道就像是火药?」

「硬要说有可能也是可以啦。人的体味应该也是五花八门,认真分类的话狐臭也可以分为十四种,发香也有二十八种之分。但火药?我只能说,太牵强了吧。」乳八筒搔搔头,说:「你是在比喻一个人的脾气很坏,所以闻起来像火药吗?」

小恩有个新奇的假设。

「假设喔,只是假设喔,如果一个人的手会发出火药的味道,那……如果拿打火机烧一下,会不会就这样爆炸?」她感到兴奋。

这下换乳八筒愣住了:「我实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小恩笑笑走出便利商店,留下乳八筒不知所谓的耸肩。


她在心中默默激动。

像她这么平凡无奇的女孩,竟然遇见一个这么有特色的职业杀手。

他的拳头,厉害到足以发出火药的刺鼻味。

那种拳头,在漫画里应该可以称为……「拳枪」吧!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

突然在这个世界上,也想偷偷握紧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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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真的很谢谢妳!」


女工读生抱住小恩,牢牢的,紧紧的。

今晚小恩什么也不想做,窝在旅社里看电视、吃零食、然后再接再厉看电视,好不容易终于捱到到这个时候才又出门。

为的就是,享受女工读生用力称赞自己的感动。

两个女孩坐在便利商店店门口的石阶上,长飞丸则在骑楼走来走去,既没有要离开,却又觉得一直趴着很无聊。巡逻似的。

看着女工读生开心的模样,小恩觉得自己也快飞了起来。

「虽然我搞不懂妳为什么会喜欢他,不过,祝福妳。」小恩流露羡慕的神采。

「哎呀,祝福什么啊。」女工读生脸红红,说:「我们又不是什么,什么也不是,就只是单纯的同事。而且……还不是一起上班的同事。」

是啊,只不过是知道对方没有女友,如此而已。

「有想过换班吗?」

「不可能,我白天要上课。」女工读生很快就回答,显然也曾考虑过这件事:「而八筒晚上还要兼差另一份打工,根本不可能调班。」

「喔。」

女工读生像是想到了什么,匆匆转身进店,出来时手上拿着两大杯思乐冰。

「差点忘了请妳,嘻嘻,谢谢呢。」女工读生帮小恩插上吸管。

「我不客气啦!」小恩得意地喝了一大口。

深夜的便利商店很寂寥,若不是有小恩相陪,就只有广播电台的声音。

虽然不算真正认识,也没有什么象样的自我介绍过,聊天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然而女工读生与小恩用寂寞相逢,自有一番相惜的感觉。

女工读生打开蓝色的工作备忘录,与小恩一起分享。

虽然小恩对那些密密麻麻的日常生活记述一点也没兴趣,不过还是笑笑跟着看。看着看着,她开始担心,如果女工读生知道现实生活里的乳八筒,跟备忘录里的乳八筒如出一辙、都是啰唆至极的人,她恐怕会幻灭。

「虽然他没有女朋友,但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跟他有……一点点开始的机会?」

女工读生杵着下巴,嘟着嘴,任谁都看得出来是幸福的小烦恼。

小恩的脸贴着膝盖,咬着吸管,看着工作备忘录里描述某天黄金梅利的早餐。

「为什么……同样的一条狗,他叫牠黄金梅利,妳却叫牠长飞丸啊?」

「他很爱看<海贼王>啊,所以就用了海贼王里鲁夫他们坐的第一艘船当作狗名吧?我呢,也爱看漫画,不过我最喜欢的是<潮与虎>,我家有一整套喔,以前旧版叫<魔力小马>,我也有收集。」女工读生说着说着:「所以我就用潮与虎里跟主角并肩作战的大妖怪当作牠的名字啊。」

这些,都是小恩早就知道了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你们明明知道对方都用不同的名字叫这条狗,却还是不肯让步,要用自己的叫法叫牠啊?」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耶……被妳这么一问,好像有点怪怪的?」

「也不是不可以啦,只是觉得……那牠都不会错乱吗?」小恩看着这只等同被这间便利商店领养的狗狗。

牠显然从未洗过澡,看起来却也没脏得太过分。

「我也没想过这个问题耶。」女工读生皱眉:「名字对狗来说很重要吗?」

「如果你们觉得不重要,一开始就不要取名字才对吧。」

「如果不重要,叫什么好像也无所谓?」女工读生想了想,说:「要我从现在开始叫长飞丸叫黄金梅利,也不是不可以啦,只是会有点怪怪的。」

「名字随随便便地换,狗狗知道了也会有点难过的吧。」小恩颇不同意。

两人开始绕着这个问题打转,一下子又牵扯出很多问题。一个问题又扯出好多明明很普通却又充满矛盾的小问题。小问题之内又是好多大问题。

如果有个语言学家还是哲学家也在现场,准能发现不得了的意义盘在里头。

突然,小恩随口说:「我觉得,妳可以跟他讨论这个问题耶。」

「是吗?不会无聊吗?」女工读生

「我觉得他那种人一定有很多很多话可以说的了。」小恩看着思乐冰冻结空气、滴在地上的水渍:「而且,说不定这条狗……不管叫什么名字,都是你们唯一共同的话题吧。」

唯一共同的话题啊……女工读生若有所思。

「那我要怎么跟他讨论啊?」女工读生有些苦恼,说:「我下班的时候就是他上班,我还要立刻赶回家准备上课,如果不能好好聊,干脆不要聊好了。」

「我觉得妳可以在工作备忘录里,把自己想说的话也写下来啊?」小恩的手指敲敲工作备忘录的蓝色合成塑料皮:「这样一定可以聊得很开,又可以保存下来。」

女工读生怔住,久久才说:「……我怎么之前都没想过?」

这个表情真是太棒了,让小恩有点高兴。

「不过,这让我有点紧张。」女工读生深呼吸。

「就像对话一样,自然地写点东西上去就行啦。」小恩继续出主意。

「对话?好像很有趣的样子。」女工读生忍不住笑了,开始兴奋起来。

这种漫不经意的开始,最适合她这种跟喜欢的男生说话会语无伦次的女生。

还有……这不是有种交换日记的感觉吗?真有点小浪漫呢。

「妳真的没有谈过恋爱吗?妳真的是我的小天使。」

「哪有,我只是……站在比较旁观者清的角度吧,没有什么。」

「谢谢妳。谢谢妳真的。」

「有进展,要跟我说喔。」小恩鼓起勇气,伸出左手小指。

「一定。」女工读生开心地保证,勾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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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连续好几天,电视里、报纸上都没有徒手杀人的最新新闻。

至于后续的追踪报导乏善可陈,全都是记者的幻想文。

渐渐的,没有图片就没有看图说话的空间,新闻挤到了最边边。

这让小恩感到很空虚。理由也说不上来。

「铁块最近没人可杀吗?」小恩将报纸塞进垃圾桶。

唯一让小恩高兴的,是女工读生报告的小进展。

真的都是微不足道的小进展,一开始,无一不是借着工作备忘录里的员工留言,说些店里发生的小小事件的感想。后来话题不够,还会参考最近发生的小新闻,写点直言不讳的想法。

白班的男工读生看的书又多又杂,却不爱写书评,却热衷从书里摘出几个好句子抄在工作备忘录里,跟晚班的女工读生分享。

例如:「人生就像被强奸,当妳无可抗拒,干脆好好享受吧。」、「一见钟情就像宇宙两块陨石撞在一块——没有技巧,只有运气。」、「王大明,你的爸爸被溶解了。」、「隐私不像钞票,被偷一点就少一点。」

多的是没头没尾、颠三倒四、自以为是的怪句子。

女工读生则多写些学校里发生的小趣事。

「今天体育课的代课老师很坏心,明明上个礼拜就说不会游泳的人可以……」、「我真的不懂为什么张筱英什么都听她男朋友的,连吃个火锅都……」、「很久没去唱KTV了,一开始只是没时间,但后来大家约着约着……」

诸如此类。没有探到心思的最底,却有很多舒服自然的叨叨絮絮。

这些叨叨絮絮,女工读生都没跟小恩说过,只是让她看。

她很羡慕,也想有这种聊天。

可惜她没有普通的生活可以跟女工读生聊,因为她的生活一点都不普通。

那几天小恩的运气很背,一连接了几个烂客人。


一个是怕回家后老婆发现、说什么也不肯在做爱前洗澡的出租车司机。

「歹势啊,不要这么计较,让叔叔搞一下,很快就搞定啦!」

司机嚼槟榔还硬亲嘴,加上浓得快酿汁的狐臭,熏得小恩边做边哭。

「不要嚎啦,再嚎下去我会软掉!」

司机搞得很烦,最后抱着她乱射一通。



一个是花了两小时还是举不起来、却坚持没有射就不给钱的老荣民。

「没有射怎么给钱呢?妳这不是不讲道理吗?」他这么抱怨,压着小恩的头。

不意外,小恩趁他进浴室洗澡的时候,偷偷抽走他皮包里的三千块就想跑。

踏出房门前,一想到这老王八蛋不顾苦苦哀求,持续不断用手指弄痛她……

小恩回过头,打开窗户,抓起他的衣服往楼下丢。



还有更差劲的。

一个高中老师自行带了套鹅黄色的贵族学校制服让她换,然后边上她边嘲笑。

「成绩好了不起啊?家长后台很硬了不起啊?还不是被我当母狗操!」

那老师忿忿不平,从后面来。

一手用力拉着她的头发,一手猛力摔她的屁股。

「叫啊!平时不是意见很多吗?叫啊!叫啊!」

大概是看在小恩红通通的屁股份上,这位传道授业解惑者给钱的时候倒很大方,多了一千块,还慎重下跪道歉。

「真的很抱歉,我只是想控诉这个社会不公义的一面,对不起。」

他不住磕头,避开小恩哭红的眼睛。



差劲,但永远都有更差劲的。

一个在儿童美语教书的美国籍白人胖胖老师,过程中虽然竭力保持绅士风度,甚至还帮她洗澡,做完后还给了说好的两倍价钱,用的全是美钞。

假的美钞。

一想到在做的时候、小恩因他的怜香惜玉努力陪笑回报,她就躁郁作呕。



就是这些烂人,让小恩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烂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小恩从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过的是这种模样。

反正烂货理当如此,沾不上好运的边。一辈子也别想。

是存下了点钱,却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因为烂货根本不配有梦想。

遇到烂客人,小恩就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到便利商店买零食、买饮料。

然后跟沈浸在工作备忘录里用原子笔聊天的她,说说话,听听她的开心。

毕竟全世界,只有那夜班的女工读生还不知道她是个烂货。

可今天晚上特别不顺。

约莫九点半吧,小恩在西门町一间包厢漫画店上网打发时间。

一个窗口是奇摩的网络拍卖,一个窗口是pchome的网络购物,三个窗口是聊天室的实时对话,一个窗口是好友名单一长串的MSN对话。

这些窗口彼此独立又忙碌。

小恩翻着最新一期的服装杂志,一边在奇摩拍卖上输入关键词。

肩膀突然给按了一下。

她抬起头,竟是第一任「男友」。

好久不见,也一点都不想见。

「哈,真巧耶,大家的生活圈还是差不多嘛!」眼白泛黄、鼻毛露出的男人露出毫不知耻的笑容:「我有时候还会想到妳耶。」

「嗯。」小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连挤出厌恶的表情都有点来不及。

「在做什么啊?」

「上网。」

「我知道啊哈哈。我是在问妳,在上学?还是在哪里上班啊?」

「用不着你管。」

小恩总算将脸色摆出来了。

她不恨他,毕竟他没强迫自己做过什么,一切都是她自己烂。

但,总可以讨厌他吧!

「别这么说嘛,我刚刚不是说了,我有时候还会想到妳耶。」男人的手不安分地捏着小恩的肩膀,靠近她的耳朵吹气:「美美。」

美美?

小恩一怔,然后一阵火起。

「跟我一起住吧?我很想妳。」男人吻了她的脖子一下。

从那男人身上传来的腐烂气味,让小恩完完全全醒转。

「可以。」小恩冷冷地说,视线没有交会:「一天一万块钱。」

男人的舌头好像僵住。

「美美,妳在开我玩笑吧?」男人的胡渣刺得小恩的脸好痛。

「跟你开什么玩笑,要碰我,就给钱。」小恩推开他。

男人一下子火大,大叫:「他妈的,老子操妳操了几百次了,跟我收钱?」

竟就在店里手来脚来,男人粗暴地抓起小恩的头发晃来晃去。

「不给钱就别想上!」小恩尖叫:「服务生!服务生!」

所有客人全都从窄小的包厢座探出头来,个个眼神热烈又兴奋。

店里的服务生赶紧将两人拉开,将动手的男人赶了出去。

男人一边朝门口走,故意大骂:「干!死援交妹!穴都烂了还敢出来卖!」

小恩全身都在发抖。

即使那些猎奇的眼睛一个个坐回自己位子,她仍感受到四周排山倒海的窥伺。

「对不起,请问需要报警吗?」服务生好心地问。

她只是一直摇头。

不想立刻被前男友在附近堵到,小恩倔强地坐在原来的位子上,表无表情上网。看漫画。看杂志。连去洗手间也没有。

一个小时后,一个假意经过的男生,悄悄递上一张纸条。

三个小时后,小恩的杯垫下已垫了七张不怀好意的邀约讯息。

直到快天亮,小恩才离开。


她没有哭。

哭出来就彻底输了。


只是,小恩并没有回到廉价的小旅社。

寻着再鲜明不过的记忆,她走到铁块家门口,敲门,一直敲门。

没有回应,她便坐着。

深夜的寒气带着湿气,手表的玻璃表面都结雾了。

什么也没做,小恩全身缩在一起抵御冷的感觉,既专注,却又什么也不想。

铁块快天亮时才回来。

手里拿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满满的都是奇异果。

小恩抬起头,用她也不认识的声音开口。


「我念故事给你听,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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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她常常去找铁块。

铁块没有拒绝过她。

因为她很好,她念故事。

她总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读着铁块无法一个人用眼睛去经历的诡奇世界。

他若听着听着又睡着了,她待一下就走。

后来铁块若睡了,小恩便索性躺在一旁跟着睡。

他醒来便出门,也不叫她,如果她饿了就吃些铁块买回来的水果。

有时她醒了看铁块不在,便自己回那租来的小旅社。

有时随高兴多睡了一下。

至于水,铁块还真是直接从水龙头里喝,小恩很快便学会自己带饮料。

偶尔,他们会做爱。

铁块会给钱。

小恩不觉得拿钱有什么不好,毕竟这是她的工作。就跟铁块杀人一样。

所以每当铁块做完倒头就睡,小恩也不觉得差劲。

有时小恩离开的时候,便自个儿从磨得发白的皮包里掏走钞票。一十六张。

没一次多拿,铁块也没一次少放。

「你杀人到底可以拿多少钱啊?有十万块吗?」小恩有次实在忍不住。

她很怕铁块被坑,拿少了,却又漫无节制地将冒险杀人的报酬花在自己身上。

真是古怪的矛盾。

「不一定。」铁块的回答模棱两可,态度却很认真。

「如果是上次那个……在汽车旅馆被你从车子里拔出来,然后一拳打死的那个记者。」小恩干脆举例:「杀掉他要花多少钱啊?」

「三十五万。」铁块生硬答道:「……的样子。」

哗!

三十五万,如果是自己的话,大概要赚六、七十次吧。

就算对方是铁块,也得……小恩努力地心算……也得二十次至少吧?

不过一条人命的代价,也未免跟想象的上百万有段……不,是很大一段差距。

「那西门町那一次呢?就是什么帮的小黑道,你把他脖子打歪那次,多少钱啊?」小恩锲而不舍。

「二十万。」

「记者要三十五万,混帮派的却只有二十万!」小恩很吃惊:「怎么会这样!给钱的人有没有良心啊!」

「……」

「不过你应该赚了很多钱吧?都花到哪里去了呢?」

「……」

「还是都存起来?存起来要买房子吗?」

「……」

然而铁块都没有回答,因为那天他的说话额度又到底了。



说到杀人。

铁块不常杀人。

大部分的日子里,铁块白天都在外面游荡,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小恩也不知道,就算问了铁块也不说。大概是比价钱更秘密的事情吧。

要出门杀人的时候铁块也不会吭一声,直到回来时有股味道,烟硝味,小恩才知道铁块今天又开工了。

然后隔天小恩就会很兴奋地去买四份报纸,将相关新闻剪贴在kitty猫的剪贴簿里。总有一天,当剪贴簿越来越厚,她一定要请铁块在上面签个名。

而那份奇怪的小说,蝉堡,每次都在铁块杀人的当晚,从门缝底下送到。

无一例外。

小恩猜想是跟杀人有关系,她后来也不再问。很明显铁块也不清楚。

他沉默寡言到连最赘字最多的作家都难以形容。

那里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没有音响。

所有的声音都来自小恩与铁块。

但说尴尬也渐渐不会了,他就是那个样。

小恩觉得铁块比她更寂寞。虽然铁块的寂寞品种跟她不一样。

她需要,想要人陪,但铁块不必。铁块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铁块的衣服不多,所以两天就得洗一次,洗完了就直接吊在阳台的绳子上,要穿就从上面直接取走。毫无疑问他不需要衣柜,于是也没有衣柜。

小恩有想过送铁块几件新衣服,或者帮他洗衣,但这种举动有点超过了上床给钱的关系,她怕被讨厌,于是也没做。

不杀人的时候就没有新的蝉堡,小恩就随意挑几封旧的念。

每次铁块都很满足。

有了铁块每次都会付的一万六,小恩跟其它人发生关系也少了。

毕竟她需要的是钱,而不是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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